貳拾貳:「復活之路」

 

  「羽晴,身後的門消失了!」吳藤思充滿愉悅與吃驚的呼喊從女孩身後傳來,然而聽者並沒有回頭,因為打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。

 

  的確,在剛剛那種情況下,他們確實也沒有回頭的餘地了。

 

  「羽晴,這是怎麼回事?大門怎麼會關上?」

  藤思笑容這時終於轉為慘澹,剛才的興奮煙消雲散,而這時羽晴帶著責備語氣脫口而出的話,讓樂觀男孩放下搭在她肩膀上的手。

  「藤思,從一開始我不就有跟你說過嗎?既然你有那份決心要跟著我們尋找『雨國』,那可能永遠迷失在村子裡,就是你要承擔的風險,我記得在路上都有對你一再強調了。」

  女孩的神情及眼神,跟四周潮濕且冰冷的環境簡直要融為一體,吳藤思則在對方語畢後安靜下來站在原地,就這樣看著女孩走過他身旁,彷彿自己是被主人斥喝後丟下的小狗。

  「羽晴,怎……怎麼了嗎?」藤思踩過腳下水漥,村子由於長期處於雨季,所以土地十分鬆軟,感覺這裡的建築物也因不停被雨水沖刷,色調才會變得如此深沉,構造自然是老舊不堪。

  他們兩人經過歪斜的木製電線桿,正在行走的這條道路似乎是村裡的大道之一。兩旁是貧瘠稻田還有倒塌的糧倉,幾條像曾經鎖住牲畜的生鏽鐵鍊,在風雨中不斷搖曳,發出令人不適的摩擦聲響。

  不知過了多久,女孩才終於又重新開口。

  「藤思……我沒事,剛才是不是嚇到你了?」

羽晴眼簾低垂,語中透漏著歉意,稍作停頓後接著又繼續向前,兩人不久後在一處破舊涼亭歇息。

  驟雨此時轉為細雨,泥土味飄揚在空氣中,藤思發現方才他們經過的一連串屋舍內都沒有人在,果然這裡就是傳說中那座地圖上能找尋,肉眼卻無法察覺的「黃泉之村」嗎?

  「沒關係、沒關係,我還真擔心妳到底怎麼了呢!」藤思搔著頭傻笑,心裡確實鬆了口氣,面對消沉與冷淡的人一直都是他的罩門,接著又開口:「其實我還以為是那通電話打亂妳的心情呢!」

  羽晴聞言後嘆了口氣,有點百感交集的樣子。「的確沒錯,那通電話還真是關鍵。」

  「是鄉野研究學界先驅,麻生教授打來的嗎?」藤思想起在路上羽晴有提過在進入「雨國」前,一定要再跟麻生博史通過最後一通電話。

  「是啊!不過巧的也是剛好教授同時間打來。其實我看到大門時,早嚇傻在原地不知所措了。」羽晴苦笑道:「但還真不虧是關鍵訊息,更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。」

  藤思望了下飄揚的薄霧景色。

  「我記得妳有說過,麻生教授最後會把查出的『雨國』真相,還有相關的謎底在電話裡說清楚對吧?」

  「嗯。」女孩點點頭,盯著已經沒有訊號的手機喃喃開口:「確實有關『雨國』的存在、血腥儀式還有那名『不老不死』的女人,四道門的建立,故事原由等謎團都解開了。」

  「能說給我聽嗎?」藤思聞言頓時又感到興奮起來,像個孩子露出期待眼神。

  「但其中有一點是讓我感到迷惘的。」女孩似乎不想將這秘密說出口。

  「迷惘?」

  「還記得我曾經說過來這裡的目的嗎?」

  「除了揭開『雨國』的神秘面紗,找尋失蹤的哥哥,還有突然被帶來此處的友人對吧?」吳藤思搔搔太陽穴一臉納悶。

  「沒錯,但在我們踏上旅程這段期間,市區內發生了一起命案,而且案發地點位於杏婷住所附近。」

  「杏婷?不就是妳那位失蹤的友人嗎?我記得是在某場雨夜裡消失的沒錯吧?」

  女孩再次點頭:「那起命案跟我們有密不可分的關係。」

  「什麼?」吳藤思不可置信的站起身來,接著攤開雙手:「不會我們之中有誰是涉案人吧?」

  「藤思,真的被你猜中了!」女孩咬牙。「可能受害人跟涉案人都在我們之中。而且,也跟我們是否能進到村子有很大的關聯。」

  「羽晴,受害者……還活著?」羽晴的話持續讓青年眉心緊皺。

  「沒有……」女孩這時候語氣有些顫抖,但這也正是讓她迷惘的原因。

  「受害者在我們之中,難不成是鬼?」

  「或許是吧?不過在經歷諸多恐怖遭遇後,我似乎也對這種結果不感到意外,不過現在心情還是有點複雜。」羽晴將身後的背包拿下放在大腿上。

  「等……等一下!」吳藤思突然比了個暫停動作,接著不斷觸摸自己身體,緊接著鬆了口氣。「看來那個人並不是我……」

  「我當然知道不是你。」羽晴冷漠回應對方的誇張舉動,當然,連她自己也十分肯定,眼前這名熱血青年肯定不是什麼鬼魂之類的,不過其中也是因她已經從麻生教授那裡得知真相。

 

  就連老教授,也十分沉痛……

 

  「是……鳴桂。」

  「什麼?」

  真相脫口而出的瞬間,巨大的驚呼聲也同時伴隨空氣震動,在這座深山村莊內迴盪。

  「噓──你喊這麼大聲幹嘛?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這裡嗎?」羽晴下一秒趕緊捂住對方嘴巴並左顧右盼,接著立刻起身往前快走。

  「羽晴,有必要這麼急嗎?這座村莊我看根本就沒有人住吧?還是妳怕我們的聲響,引出躲在暗處準備抓我們當成祭品的村民?」吳藤思慌慌張張的跟上前來。

  「你還真猜對了一半!」羽晴沒有停下,只是不斷踩著泥土地往村莊高處,此處氛圍似乎也因為研究生的尖叫出現改變,可以很清楚知道並不是天氣又開始轉壞的關係。

 

  而是有一股未知的顫慄感,一瞬間將他們圍繞其中一樣,而且毫無預警,這也是她立刻起身,想藉此逃離該地點的緣故。

 

  「那群村民一定在這裡,在看不見的角落裡正在緊盯著我們、注視著我們,等待時機一到準備將我們一網打盡!」羽晴心裡滴咕著,接著開口:「他們一定在某處,你的聲音肯定已經引起他們的注意了!」可是女孩這時候又突然停下腳步,一臉警戒望向對方。「還是說,這就是你一開始的計謀?」

  「欸?羽晴,妳到底在說什麼?」吳藤思感受到緊張氣氛一臉不解問道。

  「有人殺了鳴桂!而且是在杏婷家附近,用手槍從胸口後方射擊!然而鳴桂是不是沒有發覺自己已經死了,所以跟我們一同踏上旅程呢?」羽晴沒有理會對方,腦袋開始快速思考,將自己猜想得到的可能一一說出。「警察透過屍體身上的資料連繫上了教授,並且查出那把槍並非一般的警備用槍,其來源是……政府官員的隨扈配槍!」

  吳藤思一聽到此臉色鐵青。

  「一開始我跟教授就有懷疑,這一切會不會就是鳴桂設下的局?他在街上與我巧遇,說明了哥哥失蹤跟『雨國』的事,最後還伴隨霖小姐的出現……好吧!這也有可能是那名『不老不死』的女人詭計。

  但鳴桂在離開大學後,曾經替政府做過事,也就是一邊接受政府委託,想盡辦法盜取教授的日記,一方面以『江鳴』這個筆名從事專欄寫作刊登並傳播雨國的都市傳說,吸引更過學者與民眾前往,來到達一個『實驗性』的目的,當然也是想將政府對『長生不老』這儀式感興趣,甚至想佔有它的動機,隱藏在世人眼皮下。」

  「實驗嗎?羽晴……妳是不是搞錯什麼了?」藤思一臉疑惑並乾笑道。

  「直到政府派出的二十一人學者團隊,在深山中被發現其中二十人被取走頭顱整齊排列才東窗事發。」羽晴想到當時的恐怖慘況不禁打了寒顫。「之後才下達禁令,把探索轉為地下化。」

  老實說,一直到看見『雷降庭』時,我都還懷疑鳴桂跟政府有所勾結,甚至藏有另一個比這還可怕的陰謀在等著我們,並且準備在我們進入村莊後就開始執行。

  不過與教授通完電話後,卻也得知鳴桂確實過去有與政府合作過,但不管現在是他的鬼魂,還是另有目也好,與我們失散的他暫時也束手無策……」

   語畢後的靜默片刻間,逐漸有股微妙的緊繃氛圍瀰漫在兩人之間,這與黃泉之村完全無關,而是出自剛才述說者投注的堅定目光,知情者因為從中嗅出某種意味,不安情緒開始湧現。

  「所以羽晴妳到底在說什麼?莫非……妳懷疑我是殺害他的兇手?又是什麼原因讓妳有這種猜想呢?妳可以來搜我身啊!要是我是兇手,應該會把槍帶在身上吧?而且我殺了姜鳴桂後,又大老遠跑來這裡對付你們的用意是什麼?我難道不必冒著被困在這座村子裡的風險?」吳藤思攤開雙手想證明自己清白,雖然表情似笑非笑,但語氣也開始激動起來。「而且我有什麼理由殺害他?」

  「因為……姜鳴桂對你來說,只不過是打開通往『雨國』還有『麻生教授』大門的棋子。」羽晴咬緊牙根閉上雙眼,然後又緩緩睜開:「那名『不老不死』的女人,就是妳對吧?」

  「咦?」藤思先是遲疑了一會兒,良久突然大笑起來,灰色的厚重雲層同時間發出幾道閃雷,雨勢又開始逐漸增強。

  「羽晴,妳到底在說什麼?感覺妳好像變成偵探了。但實際聽起來卻完全沒有邏輯啊!」眼前的男人抱起肚子笑道,然後指著自己。「我可是貨真價實的男人啊!羽晴,妳是不是太累了?」

  「沒錯!你確實是個男人,但也只有你身上才擁有槍!」羽晴說:「你對自己的身份曝光似乎不怎麼在意,所以在案發現場留下彈痕還有彈殼。因為就算追查到你的身份,連警察單位也拿你沒有任何辦法,事件一定會被政府高層給壓下,不過卻不難完全掩蓋你曾經存在的事實。你之所以殺害姜鳴桂,目的就是為了開啟通往『雨國』的大門,先把杏婷帶來這裡。」

  「那我為何要殺害他呢?」吳藤思的笑意沒有停止,身子靠在一旁的廢棄屋舍牆壁。

  「因為吳藤思早在幾十年前就到過這座村莊,也就是……『二十一人』中,其中一名生還的人。」羽晴環顧四周,慢慢往後退了幾步:「也是政府派來的人選中,第一個通過『獻首祭』儀式的成員。而你那時的身份,就是學者身旁的保鏢人員。」

  對方嗤之以鼻笑了幾聲後,身影快速被大雨覆蓋,薄霧已被衝散,遠處傳來密集的騷動。

  「當然,妳知道政府想要得到『長生不老』的秘密,所以將吳藤思長期滯留於此,直到哥哥跟鳴桂來到這裡後,妳才開始籌劃許久的『復活』計畫。然而這個計畫的所需條件,就必須通過『獻首祭』中的『咎首』儀式才得以實現,所以妳首先以哥哥過世的女友──霖的身分,從深淵中重回村子,打算就這樣隨兩人逃出『雨國』引誘『祭品』進入這裡,可是最後卻在哥哥阻止下失敗了。」羽晴擦掉臉上的水漬音量逐漸加大:「最後妳決定派出一開始就種下的暗樁,也就是失蹤許久的──吳藤思,開始了長期跟蹤姜鳴桂的計畫,也就是他口中提到的那道黑色身影

  之所以跟蹤他,除了是想召集讓自己『復活』儀式完美達成的祭品們,亦可以進一步除掉逃出村子,又威脅自己存在的麻生博史教授,這一點我想在鳴桂進入村子後,妳很快就得知他是教授的學生吧?然而,在把杏婷帶到這裡後,因為害怕他從我哥身上得到能夠封印自己的方法,最後所幸將他殺了。但我至今還無法知道,為什麼那時候鳴桂會出現在杏婷家附近,這當然也有可能是妳一手策劃的。」

  「羽晴,妳說什麼?現在雨有點大,我們是否要進去屋裡避一避?」被雨隱沒的樂觀研究生,此時突然拉住對方手腕準備推開女孩身後的小屋門扉,卻沒料到對方根本不為所動。

  「也因為鳴桂定期就會去打擾教授,妳也很快知道『古蟬枋』的存在,但不知什麼原因,妳無法附身在鳴桂身上,又不能以吳藤思的身份前去拜訪,所以把腦筋動到了已死之人──霖上頭。

  妳先是查出了霖小姐的埋葬地點,因為在儀式中『重生』失敗的霖,屍體勢必會回到原處,所以妳裝成好不容易從村裡逃出來的樣子來到眾人面前,可是卻又再次受到阻撓,因為那本奇書──搔耳。」

  「夠了……」

  「想必鳴桂的存在讓妳大吃一驚吧?所以便決定乾脆順著這男人還記得自己需要進行『歸蟬』的回村決定,扮演霖的角色與我們展開旅程。」羽晴緊盯此時轉過身正背對自己的青年,繼續說:「但到這裡有點令我無法理解,那此時於某處的霖莫非是她真正的靈魂?又或者妳有切割自己靈魂的能力,能使兩個肉體同時聽從自己的指示?而且,吳藤思現在出現在這裡究竟又有何目的?就只為了打開『雷降庭』從我身後的樹林裡開槍製造『轟鳴』嗎?

  不,或許殺害我也是完成妳『復活』儀式的手段之一,打從一開始妳就必須將我的肉體運送至此,而我的軀殼就是妳的最終目的沒錯吧?」

  「那……妳將我拉進『雨國』,豈不是自尋死路?」

 

  雷聲響徹天際片刻又恢復寧靜,嘩啦的雨滴打落在萬物上,遠處的騷動聲響已經來到周圍,一股難以呼吸的窒息與惡寒瞬間充滿女孩肺腔,讓她忍不住抓住喉嚨想要張大嘴巴呼吸,無奈卻束手無策。

  她的視線被雨水覆蓋,朦朧景色開始扭曲變形,如同透過碎裂玻璃看到的畫面,最後她感覺自己雙腳已經懸空,似乎有股無形力量正緊扣住她的脖子,將她舉至半空中。

  但更令她恐懼的是──那道同時擁有低沉與高亢男女聲線組成的詭異嗓音。

 

  「小女孩,妳很聰明也說得沒錯,只要妳進入『雨國』,只要扭下頭顱讓妳死亡,接著把剩下的祭品齊聚一堂,那我的『復活』就可以完成了。」一陣尖銳笑聲穿透驟雨,不久後恢復成低沉的黏膩語氣:「但妳的推理還有許多地方需要指正呢!而妳似乎也忘了,在這裡我想殺掉妳,連槍都用不上!」

 

  背包,滑落。

arrow
arrow

    噬書鬼--說書堂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